与茶相遇:沱茶往事

2020-03-28 zsdown520  297  收藏  管理
普洱茶

1953年,“三五反”过后,我家彻底衰败了。尽管以后政府给我爸爸“平反”,承认我家是“合法工商户”,但是已元气大伤,家道从此衰落。解放前,我父亲是泸州最大的山货帮之一陈建华手下的一名庄客(相当于现在的营销经理),常常奔走于四川的资中、内江、重庆和湖北宜昌、武汉之间。将沱江上游的花生油、白糖、菜油、桐油等运出川外,换来上海、南京江浙一带的日用百货等商品。以后,父亲脱离陈建华,自己开了一家销售山货的“义诚商行”。商行的伙计有几十个。

父亲是大经理,平时喝茶十分讲究,不是西湖的龙井、江苏碧螺春就是安徽毛峰,福建银针的银针等等。记得抗日战争胜利后,在中国远征军当中校军需官的幺叔从云南保山退伍回资中老家,经过泸州时,给父亲带回好几砣“下关沱茶”,父亲则不屑一顾,全部送给了厨房的大师傅和下人。“三五反”家道的衰落,给父亲以极大的打击,在父亲挨批斗,写“坦白交代”的那段时间,他叫母亲给泡上酽酽的,苦得不得了了沱茶。喝了浓茶父亲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,身体却日渐衰弱下去。

  
一家六七口人要吃饭,父亲除了经商,一无所长。后来父亲想到要自食其力,便回资中老家,向我幺叔学习扎扫帚,这时的父亲已彻底成了穷愁潦倒劳苦人,再也没有了昔日风流倜傥的形象,从身穿府绸大衫、头戴礼帽,脚穿贡缎鞋的大亨变成日日与沱江边拉船、扛货,挑抬下气力的短衣帮为伍者劳动人民。父亲解放前曾在成都读过英文学校,又曾考过黄埔军校,算得上知识分子。在沱江边茶馆里,他爱“吹壳子”。能把一件不起眼的事物“吹”得头头是道。

父亲身体不好,进不了医院看病,便结交了一些私人诊所的医生。寒假的一天,我陪父亲到茶馆里喝茶,与父亲耍得最好的一个医生吴吉生,从衣袋里掏出一小砣“宜宾沱茶”,扳了指甲那么一小块给父亲。茶馆的“幺师”(服务员)来冲茶,开水一冲下去,茶水泛起一层白沫,熟悉“茶道”的父亲,吹去白沫,赶紧用茶盖盖上,过了不到一分钟,揭起茶盖,茶碗里便是一碗琥珀色的茶汤,我用父亲的茶盖舀了一小口品尝,“好苦啊!”,像喝了滚烫的开水一样,赶紧吐掉。过后,却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荡漾在舌尖,正如泸州老窖酒一样,是那么的回味悠长。

  
父亲对“宜宾沱茶”可说是有着一番“研究”的,有一天我到茶馆里找父亲回家吃饭,他正与几个朋友“吹壳子”,他说:“‘宜宾沱茶’不是产在宜宾,而是产在云南下关一带……”接着父亲凭着他渊博的知识继续说道“由于下关‘坨茶’色、香、味俱佳,沿沱江流域一带的人雅称之为——“沱茶”。“坨”与”沱”,一宇之改,使人们在品尝下关沱茶时很自然的联想到下关坨茶的清香,回味起沱江水的悠长……”父亲的“吹壳子”把我也听神了,竟忘了我是找他回家吃饭。从此,关于宜宾沱茶的来历便深深印在脑海里。后来长大了,才知道父亲“吹”的那些“壳子”都是从书上看来的。

父亲身体越来越差,连扎扫帚这样轻巧的活,做起来也很艰难。扎扫帚时,一头把篾条穿在门扣里,一头紧攒在手里使劲拉,,要一连拉好几次,才能把扫帚扎紧,就是在这艰难竭蹶情况下,他老人家也要供我们几兄妹读书。1959年“自然灾害”来临,什么都要凭票供应,唯独茶叶不要,大人说茶叶是刮油水的,越吃越饿。但是,父亲喝茶已经养成习惯了,没有茶简直没法“活命”。卖扫帚赚来的钱,为一家人买米、买油盐后,稍有结余,父亲也会买一坨“沱茶”,分成上百份,一小包一小包地用我们用过的作业纸包起来,出门时,像怀揣“九世单传的婴儿”一样小心翼翼地揣在胸前的口袋里,自带茶叶到茶馆喝茶。

  
在茶馆里,喝白开水戏称为“玻璃”,因事或回家吃饭,临走前在茶碗盖上搁一个小纸团或一小截篾条,回来后继续喝,称之为“二酥茶”。最有沱茶才这么经久耐泡,就是父亲那纸包的几片茶叶,来来回回喝个半天,还有味道,有颜色。现在喝茶,人走了后,茶叶都倒掉,“自然灾害”年辰,人们肚子饿,茶叶全部都嚼来吃了。

1961年,我高中毕业,由于家庭成分是“资本家”没能“考”上大学,进了财会训练班,一年毕业后,分配在烟酒公司当见习会计,13块5毛钱一个月的工资,那时我的男朋友在上大学,他家的经济更困难,每个月我发工资给他寄五元,剩下的,也从“牙缝”里抠出块把钱给父亲买一坨“沱茶”。这时父亲已经病得起不了床,每当我发工资给他老人家买回一坨沱茶,买回一小捆“水渍烟”(那时,香烟也要票,我在烟酒公司有这个“特权”)。父亲见到我买来的茶、买来的烟就会对着我呵呵笑,那可是令我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笑容哦。

1963年夏天,曾在泸州商界叱咤风云的父亲,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大热天父亲死来摆起,望着哭泣的母亲,一向耻于向人借钱的我,厚着脸向亲戚朋友借来60元,给父亲买来一口薄棺,在单位朋友的帮忙下,当天下午就将父亲的灵柩抬上山安葬了。为了感谢帮忙的朋友,我借来粮票买了几十个馒头,将父亲珍藏下来的半块沱茶泡了一大壶水,让朋友们就着茶水,吃一顿“便餐”,算是我对他们的答谢。

随着城市的迅速扩大,安葬父亲的地方成为矗立的高楼,女儿不孝,连父亲的衣冠冢也没给老人家立。每到父亲的生日或忌日,晚上与父亲烧纸时,点上香烛钱纸后,始终也忘不了,给父亲点上一支烟,搁上一碗盖碗茶,那茶碗里泡着的就是伴随父亲大半生,须臾也离不开的“宜宾(下关)沱茶”!

(责任编辑:八分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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